“我就想成为那样的人”——记国家临床杰青、肝胆外科专家杨田的医者之路-新华网
2026 01/27 14:37:17
来源:新华网

“我就想成为那样的人”——记国家临床杰青、肝胆外科专家杨田的医者之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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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过去的一年有不少收获,这是我们团队的荣誉,更是对我的勉励和鞭策。”海军军医大学第三附属医院(上海东方肝胆外科医院)杨田教授如是说。从凭借“肝癌ASAP诊断模型”获得第二届全国卫生健康行业青年创新大赛暨2025年上海市卫生健康行业青年创新大赛金奖到成为荣获第十二届“树兰医学青年奖”的唯一军队医院代表,杨田一路深耕,终见花繁叶茂。

  作为“国家临床杰青”,他从汶川抗震救灾的年轻军医,到国际肝胆外科学术舞台的新星;从临床一线的手术医生,到推动肝癌诊疗创新的研究者。观察杨田20年的从医之路,是一条融合临床、科研与人文关怀的攀登之路。

 从临床痛点出发,破解诊疗难题

  2008年盛夏,27岁的杨田随东方肝胆外科医院医疗队从汶川救灾归来,黝黑的脸上还带着疲惫,眼神却格外明亮。这次特殊的经历,源于一篇意外发表的短文。

  当年4月,还是住院医生的杨田,在《柳叶刀》杂志看到一篇关于非洲医生现状的文章,联想到自己“天天换药、写病历、上手术,工作多、收入少”的日常,以及中国医生面临的教育成本、医患纠纷等问题,一时兴起写下《中国医生的工资》一文投稿。“不过两三百字的‘豆腐块’,本是想吐槽几句,没想到真的发表了。”这篇短文,成为当时第二军医大学(现海军军医大学)以本校为通讯单位在《柳叶刀》发表的首篇文章。

  正是这篇“无心之作”,让“中国肝脏外科之父”吴孟超院士注意到了这个“有态度、有热爱、敢发声”的年轻人。汶川地震发生后,众多医生主动请缨驰援,吴孟超却点名让杨田加入:“让他去!年轻人要在考验中成长。”

  在汶川的54天里,让原本略带稚嫩的杨田迅速成熟。回到医院后,他更加专注于临床技能提升,在吴孟超院士的悉心指导下,一步步夯实肝胆外科基础,从助手成长为主刀医生。

  “外科医生的临床工作已经够忙了,你怎么还能挤出时间做科研?”面对这样的疑问,杨田的答案始终是“热爱”——“当你在临床中发现一个问题,用科学方法找到答案,再把经验分享给同行,让更多患者受益,这种成就感是任何事情都替代不了的。”

  他的科研初心,始于2005年的一次误诊经历。当时,刚完成两年规培回到医院的杨田,在胆道外科轮转时遇到一例特殊病例:患者被临床诊断为胆囊癌,术后病理却证实是罕见的黄色肉芽肿性胆囊炎。“这种病太容易被误诊了,一旦误判,患者可能会接受不必要的扩大手术,承受额外痛苦。”

  在科主任的鼓励下,杨田抱着“弄明白”的念头,拿着科主任的字条前往病理科,借阅了医院建院以来的10多本病理记录本。他逐页翻阅,逐例统计,最终发现10年间全院确诊的33例黄色肉芽肿性胆囊炎中,有10例曾被误诊为胆囊癌。利用业余时间,他围绕这组病例撰写了10篇论文,涵盖诊疗体会、误诊分析、鉴别要点等内容,相关成果还获得了军队医疗成果三等奖。

  “这是我科研路上的‘第一桶金’。”杨田说,这次经历让他明白,临床中的每一个“意外”,都可能是破解疾病的关键。2006年夏天,25岁的他带着这项研究成果,站上了第11届全国普通外科学大会的讲台。

  此后,杨田养成了“随手记录”的习惯。成为主治医师后,杨田意识到建立患者数据库的重要性。当时,主治医师凭印章一次可借阅30份病历,他每周都借满30份回宿舍整理,从每份病历中提取300多项与预后相关的指标,常常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,甚至通宵达旦。10个月里,他累计整理了1200多份肝癌患者资料,为后续研究打下坚实基础。

  在枯燥的统计工作中,杨田总能发现新的方向:“对称型肝癌的生存率会不会比非对称型更高?‘圆滚滚’的肿瘤是不是比形态不规则的肿瘤预后更好?”这些源于临床的疑问,最终都变成了一篇篇发表在国际期刊上的论文,为肝癌诊疗提供了新的思路。

  建立适合中国患者的“东方标准”

  “医生,我还能手术吗?”在东方肝胆外科医院的门诊,经常有中晚期肝癌患者带着这样的期盼询问。按照国际公认的巴塞罗那肝癌分期,大部分中晚期患者只能接受介入或药物治疗,无法通过手术根治。但杨田在临床中发现,很多中国患者通过手术,能获得比保守治疗更好的预后。

  “中国的肝癌患者有自己的特点——全球50%以上的肝癌病例在中国,其中90%是乙肝相关性肝癌,而欧美国家以丙肝相关性肝癌为主。”杨田说,中西方患者的差异,决定了不能完全照搬西方的诊疗标准。

  2010年,杨田在肝外五科轮转时,跟随卢军华教授学习特殊肝段肿瘤切除。一次,他受卢教授委派,前往上海某医院会诊一名右肝巨块型肝癌伴破裂出血的患者。当时,患者经肝动脉栓塞术止血失败,腹腔持续出血,生命仅剩两天。杨田评估后认为,患者肝功能储备尚可,肿瘤符合根治性切除条件,提出实施急诊肝切除。

  在卢教授的支持下,手术当晚顺利进行。不仅成功止血,还完整切除了肿瘤,患者最终存活了两年多。这个病例让杨田深受触动,他开始系统研究肝癌破裂出血患者的诊疗策略。在吴孟超院士和沈锋教授的指导下,他对1233例肝癌病例(其中143例伴破裂出血)进行回顾性分析,提出“部分具备手术条件的破裂出血患者,在肝功能可代偿的前提下,可积极开展肝切除”的观点。这项研究发表在《英国外科杂志》上,挑战了巴塞罗那分期的传统认知。

  在此基础上,2011年,杨田在德国《肿瘤研究和临床肿瘤学杂志》(JCRCO)发表论文,公布了东方肝胆外科医院511例巴塞罗那晚期肝癌患者的手术数据:患者中位生存时间27.9个月,5年总生存率30.5%,远优于当时分子靶向药物治疗不足11个月的中位生存期。

  2012年,在吴孟超院士的指导下,杨田和同事基于医院大量患者数据,筛选出肿瘤大小、肝功能情况、体能状态分级等10个影响术后生存的独立危险因素,将肝癌分为五期,命名为“东方分期”。这是首个由中国内地学者提出的肝癌新分期标准,以刊首论著形式发表于德国《肿瘤研究和临床肿瘤学杂志》。

  10年后,杨田团队通过国内多中心队列验证发现,“东方分期”对中国肝癌手术患者的预后预测效能,显著优于6种西方分期。“我们不是要否定西方标准,而是想为中国患者找到更合适的治疗方案。”杨田说,如今,越来越多中晚期肝癌患者依据“东方分期”获得了手术机会,重新点燃了生命希望。

  做患者的“健康传声筒”

  “吴教授,我先生得了肝癌,以后吃饭要不要跟他分开?”一次陪吴孟超院士出门诊时,患者妻子的这句话,让杨田心里一沉。

  这让他想起5年前的一幕:当时他床位上有一名30多岁的肝癌患者,刚结婚生子,妻子悄悄问他“乙肝会不会传染,吃饭要不要分开”。“患者生命都快进入倒计时了,却还要承受最亲近的人的歧视,这太让人心疼了。”杨田说,那天门诊结束后,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吴孟超院士,老人当即说:“这是我们医生的科普没做到位!你会写文章,赶紧写一篇,告诉大家真相。”

  当晚,杨田彻夜未眠,写下《呼吁消除乙肝歧视》的述评。在“世界肝炎日”当天发表于《柳叶刀》后,被国内多家官方媒体转载,引发广泛关注。“乙肝不会通过共餐、握手传播,规范治疗后患者完全可以正常生活。”杨田说,这篇文章让他意识到,医生不仅要治病,还要做健康知识的传播者。

  此后,针对医疗暴力、养生误区、农村环境污染与健康等社会热点,杨田多次在国际期刊发声,用中国医生的视角提出建议。但他发现,普通患者很少阅读学术论文,“科普要接地气,才能真正走进老百姓心里”。

  2017年,杨田在喜马拉雅开设《名医坐堂》栏目,以《乙肝真的那么可怕么》为题做了四期节目,用通俗的语言解读乙肝防治知识。2020年,他开通短视频号“田哥话肝胆”,推出“得了乙肝就会得肝癌吗”“切胆还是保胆”“白酒红酒哪个更伤肝”等系列内容,每条视频点赞量都在四五百以上。“很多患者告诉我,看了我的视频,再也不被伪科学忽悠了。”杨田笑着说。

  2025年6月,东方肝胆外科医院建成吴孟超科学家精神教育基地,杨田成为首批专家讲解员。每当站在展厅里,讲述吴孟超院士带领“三人小组”白手起家、攻克肝脏外科禁区的故事时,他都会想起吴老的教诲:“医生心里要永远装着病人。”

  以患者为中心,做“救鱼的小孩”

  “大海退潮后,沙滩上的小鱼快要干死了,一个孩子一条条把它们扔回海里。有人问‘这么多鱼,你救得过来吗’,孩子说‘这条在乎,那条也在乎’。”2016年,杨田在《肝脏病学》(Hepatology)杂志发表散文《肝脏外科医生就像救鱼的小孩》,文章灵感来自女儿三岁时的画作。

  在杨田看来,中国的肝胆外科医生,就是“救鱼的小孩”——明知无法挽救所有肝癌患者,却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。2015年,他刚晋升副教授,就遇到一名63岁的温州患者,左右肝各长了一个10多公分的肿瘤,按国际分期已属中晚期,不建议手术。但杨田通过三维可视化技术评估后认为,肿瘤包膜完整,肝功能允许,完全可以手术切除。

  “切一个和切两个,对患者来说是天差地别的——切两个,就有根治的可能。”杨田说,手术很成功,术后病理显示肿瘤无微血管侵犯,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。2018年,患者过66大寿时,女儿发来“五女拜寿”的照片,杨田把这张照片用在自己的科研讲座里:“这就是我们做临床研究的意义,为患者争取更多和家人团聚的时间。”

  2019年,杨田和沈锋教授共同研发的“ASAP肝癌早诊模型”问世。该模型以慢性乙肝患者为重点,纳入年龄(Age)、性别(Sex)、甲胎蛋白(AFP)、异常凝血酶原(PIVKA-II)四个指标,通过科学算法预测肝癌风险。相较于传统的甲胎蛋白检测,其早期检出率提升25.8%,已在全国43家三甲医院推广,累计为患者节约检测费用近1亿元。2025年,该项目斩获上海市卫生健康行业青年创新大赛金奖,杨田说:“希望这个模型能像它的名字‘ASAP’(As Soon As Possible)一样,让更多患者实现早诊早治。”

  “在我的医学道路上,有太多贵人相助。”杨田说,吴孟超院士是他的“精神灯塔”,而国际著名肝胆外科专家刘允怡院士,则是他学术路上的“引路人”。

  2008年9月,第一届中国外科医师年会上,杨田听完刘允怡院士的报告后,鼓起勇气上前合影,并表达了学术上的困惑。此前,他曾将一篇关于双侧肝内胆管结石的论文投稿至《外科学年鉴》(Annals of Surgery),却收到了审稿人的尖锐批评和拒稿通知。年会后,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将论文发给了刘允怡院士。

  没想到一周后,他就收到了刘院士的详细回复——不仅调整了研究设计,还梳理了逻辑框架,“几乎相当于重写了一遍”。在刘院士的指导下,这篇论文最终成功发表,成为当时中国内地学者在该顶刊发表的前10篇论文之一。

  “刘院士告诉我,优秀医生治病救人,医学大师则通过创新造福更多患者。”杨田说,这番话让他深受触动。此后,他经常向刘院士请教学术问题,甚至一次提出18个研究课题的思路,刘院士都逐一反馈,指出可行性和注意事项。“他从不因为我年轻就轻视我的想法,反而鼓励我多提见解,培养批判性思维。”

  “从没有‘躺平’的青春,只有奔跑的岁月。”如今的杨田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拼劲:每周至少主刀3台手术,挤出时间整理科研数据,坚持更新科普内容。杨田说,“冥冥之中我知道,我就想成为那样的人,做‘救鱼的小孩’,为他们撑起一片活下去的天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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