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千里路-新华网
2026 07/28 09:32:58
来源:天山网

八千里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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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肖春飞

  小时候读古诗词,特别喜欢《满江红》中的一句“八千里路云和月”,放下书本,眼前似乎浮现这样的场景:明月皎皎,云若薄纱,大地上,一支大军在沉默前行,只闻蹄声嘚嘚,甲胄锵锵。古时没有光污染,没有雾霾,明月照大地,恍若白昼,树木繁茂,夜鸟惊飞,将军猛然勒马,鬓间已见华发……

  少年不识愁滋味,渴望远行,却并不清楚远行的意义。2023年7月,我开启三年援疆,人已中年。行前在地图上查询,从上海家里到乌鲁木齐援疆公寓,距离将近4000公里。

  八千里路。

  一

  援疆工作强度很大,晚饭后在援疆公寓旁边快走一小时,是每天最轻松的时候。如果要上夜班,先坐车去七道湾的兰格蔓点一份茄子豇豆拌面,两串盐水烤肉,吃罢步行一小时回到报社。援疆公寓与报社附近5公里范围,我已烂熟于心。我最喜欢的线路,是在夕阳西下时,从援疆公寓出来,沿金沙滩路走到一个名叫幸福花园的巨大小区,在里面逛够了,再从小区另外一个出口来到大湾北路,从幸福路回到援疆公寓,此时已夜幕四合,小区里,大湾北路、幸福路,尽是各种小吃摊,人们支个小桌子吃烤肉,灯光下烤肉烟雾氤氲,形象地诠释啥叫“烟火气”。乌鲁木齐人如此热爱露天生活,因为这里冬天长达5个月,大家都很珍惜能够在户外活动的时间。

  很多时候,我会探索新的路线。乌鲁木齐多小山,因为缺水,不少是濯濯童山,显得荒凉,转过此山,眼前又是一片热闹小区,于我,有不经意的惊喜。无论是人烟稠密的城区,还是貌似荒芜之处,我都随机走过,心中没有任何忐忑,我知道,我是安全的。乌鲁木齐很安全,新疆很安全。这份安全来之不易。我看着夜间熙熙攘攘的撸串的人们,真心高兴。

  我在新疆的重点工作是做国际传播,有时看着西方媒体对新疆的恐怖渲染,既义愤填膺又啼笑皆非,深感信息茧房之可怕。如何向世界展现一个真实的新疆?完全不用刻意,让他们看看夜幕下的小吃摊,看看人来人往,看看日常生活,就很有说服力了。新疆,很正常。

  我们曾采访过一个名叫埃里克的美国人,他已移居中国。他说,他刚来中国时,听到鞭炮声,总会下意识地迅速趴在地上,以为是枪击,后来总算习惯了。他来到耗费巨资整修危房的喀什古城,想起洛杉矶火灾后的一片狼藉,亦是感慨万千。非常多的外籍人士访问新疆,对新疆繁荣安全之后的治理逻辑,倍感兴趣。我们因此启动了大型英文纪录片《新疆之治》的拍摄。我们有足够自信向世界展现新疆的治理之道。

 二

  每天上下班都要途经乌鲁木齐的东二环,北京二环与“堵车”几乎是同义词,但乌鲁木齐的东二环几乎不堵车,在车上能看到天山,近山赭色,远山青绿,层峦叠嶂,错落有致,群山线条如波浪纵横于天地间,极具中国画的美感。如果是春秋季节,市里一下雨,山里必下雪,能见度高,远山山脊披上薄雪,黑白相间,酷似水墨,令人迷醉。

  新疆景物,堪称大美。我在报社楼上,每天都能看到博格达峰,天山东段最高峰,终年积雪,雄峙群山之间,是一种摄人心魄之美。有时乘车,不经意间抬头,博格达峰就在前方,高大,神圣。一座城市有如此一座山峰相伴,真是幸事。以博格达峰为背景拍摄“明月出天山”,是不少摄影师的执念。

  新疆作家刘亮程有次跟我开玩笑说:新疆除了景区,都很美丽。援疆三年,许多著名的景区我都没去过,却去过一些人迹罕至之地,例如湮没于沙漠深处的安迪尔古城、尼雅遗址,又如全国四大无人区中的两个:罗布泊、阿尔金山。特别难忘的是,2024、2025连续两年参加昆仑科考,深入昆仑山腹地无人区,每天无穷无尽的颠簸,伴随着无穷无尽的美景。

作者在乔戈里峰。  

  特别难忘在克勒青河谷中,突然看到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“真容”时的震撼。当时,我正在读抗战时期国际驿运的史料:1943年,日军切断滇缅公路,中国失去当时唯一一条陆路国际运输线,经反复研究,决定开辟新的国际驿运线路,选择由当时英属殖民地印度列城越过喀喇昆仑山口,进入新疆,再沿叶尔羌河到叶城。这是极其艰难的一条道路,由一群爱国知识分子和新疆少数民族驮工共同完成。我读到一个细节:白生良率领的驮队翻越喀喇昆仑山口后,猛然看到一座山峰,远远望去,犹如玉笋般直插云霄,阳光照射下,覆盖冰雪的山体,熠熠生辉。这就是乔戈里峰。这种邂逅,令他欢喜莫名。遥望仍然覆满积雪的山峰,我感受到了与先贤强烈的共情,只是,中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中国了!

作者(左一)参加昆仑科考,在无人区的合影。  

  我们在昆仑山海拔4000米的无人区露营,深夜头疼欲裂无法入眠,起来看星空,那种感觉刻骨铭心,既迷醉又有些恐惧,第一次看到夜空居然有那么密集的星辰,辽阔璀璨的银河,就在头顶铺开。此等场景,确实让人会想入非非,会超越寻常的琐事,进行一些形而上的思考。

作者(左)与地理学家穆桂金在昆仑山无人区。  

  我是一个效率至上主义者,习惯了精确安排自己的时间,但是在新疆漫长的旅途中,效率至上无疑遭遇了破产,有太多无法人力掌控的意外,比如车陷到沙漠里了,比如前方山体滑坡了,比如冰川融水冲毁了道路,接下来往往是漫长的等待,着急没有用处,手机亦无信号,此时换种心态,极为关键。这是城市生活与广阔天地生活的区别。对于一个长年紧绷着神经没有松弛感的人,来新疆生活一段时间,大有裨益。

  三

  今年90岁的谢树仁老人,是我的忘年交。

  她是上世纪五十年代“八千湘女”的健在者,湖南宁乡人,进疆时才15岁,为建设新疆吃了无数的苦,至今无怨无悔。我参观湖南援疆前指推动建设的“天山芙蓉・八千湘女上天山” 历史陈列馆时,一眼就看到了谢树仁的照片,跟当年大多正襟危坐的证件照不同,少女谢树仁微微偏着头,笑容灿烂。后来在兵团党委直属机关工委书记刘进能的帮助下,我找到谢树仁的联系方式,到她家里做了一个采访,她虽然年事已高,仍然干练爽朗,还带点霸气。此后逐渐熟悉起来,经常聚会。有一次,她计划以八千湘女代表的身份,给湖南援疆前指送面锦旗,感谢他们为建设新疆接续奋斗,指示我和同为湖南籍援友的刘清安、龙鸣编几句话,我们弄了这么几条供她选择:“湘音不绝,新疆永固”“从西域到新疆,左刘王陶继往开来;别湘水驻火洲,人财物智戍边新民”“曾记否,几代湘人上天山,看今朝,石榴万里敬韶山”“湖湘儿女文武双全,援疆干部家国大爱”……老人家毫不犹豫选了第一条:“湘音不绝,新疆永固”。

  湖南人对新疆,确实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责无旁贷,很多是基于历史自信:从左宗棠、刘锦棠到彭德怀、王震、陶峙岳,再到“八千湘女”……乌鲁木齐市人民广场中央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新疆纪念碑上,6个名字,有4个湖南人:毛泽东、彭德怀、王震、陶峙岳。以后有时间了,我计划写本书,就叫《湘疆》,湖南人与新疆的故事。

  通过对谢树仁的采访,我系统了解了兵团的历史,钦佩、震撼、深思,可以说,没有兵团,就没有今日之新疆——无论是现代化的物质基础,还是人们的精气神。

  何止湖南!

作者在红其拉甫口岸。  

  新疆地处西北边陲,自古就是热血之地,戍边英雄层出不穷,这种慷慨激昂的文化,层层堆积、浸润、产生化学反应,实乃新疆最宝贵的精神财富。读左宗棠,读到“一夜西风鬓欲霜”,心潮澎湃。读邓缵先,读到“久客忘家园”,对他充满敬意。我也读了红其拉甫边检官兵的现代诗,他们与高原反应和极致孤独为伴,却始终精神丰盈,让人肃然起敬……

  这些属于同时也在塑造新疆的文化,如何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,既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,又用于干部担当作为的鞭策激励,是一项值得深入探讨的大课题。

  

  2024年1月23日凌晨2点,我在报社20楼上大夜,已经签完所有的版,准备下班,突然间身下椅子自行晃动、吱嘎乱响,我还以为是夜深倦极产生的幻觉,这时听见外面编辑大厅有人一声喊:地震了。随即得到中国地震台网信息,阿克苏地区乌什县发生7.1级地震。无法下班了,一夜无眠,报社记者星夜赶往震中。我参加过2008年汶川地震抗震救灾报道,满心惶恐。但这场地震,震级大伤亡小,此次地震中倒塌的房屋为牧民自建房和夏牧场临时住房,抗震安居房无一倒塌。

  行走新疆大地,时时感受到中国共产党的伟大、国家的伟大、新疆各族儿女的伟大。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,有许多堪称神话的场景,比如天山胜利隧道,比如环塔铁路,比如有“新疆三峡”之称的阿尔塔什水利枢纽。新疆自然地理严酷,千百年来,人们始终在努力改造环境,营造美好家园,但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,才进入历史加速期,尤其是新时代以来,综合国力大幅提升,公共服务均等化在新疆得到充分体现,南疆的硬件设施水准,甚至超过部分中西部地区。不以狭义的投入产出为标准,在新疆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惠及全民的基础设施建设,是华尔街那班精英无法理解的。新疆导游迪丽努尔的金句“不是打穿天山容易,而是天山那头有人民”,何等精辟!

  令人欣喜的是,在物质条件大幅提升的同时,新疆尤其南疆,是深刻的思想变革带来的人的变化,马克思恩格斯在《神圣家族》中有句名言:“为了实现思想,就要有使用实践力量的人。”在新疆大地上,我看到了无数“使用实践力量的人”,塔克拉玛干沙漠“锁边”,帕米尔高原种出热带水果,沙漠边缘种水稻养海鲜……追求俗世幸福的热潮,势不可挡。这正是中华文明的生动映射,这些年我潜心研究昆仑文化,昆仑文化的源头是“天-人”关系,人不是神的奴隶,而是“天”的崇拜者、学习者,以天为最高道德追求,最终“人与天齐”。在新疆近年来波澜壮阔的变革中,人的主观能动性充分激发。2025年9月,我和同事策划、绘制了《昆仑神话成真记》70米长卷,将昆仑神话与现实打通,呈现新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在开幕式上,我心情激动,套用《国际歌》里的一句话:

  这世界哪有什么神仙?

  神仙就是我们自己!

  

  “新疆发生这么大的变化,援疆工作、援疆干部功不可没!”这幅标语,悬挂在援疆公寓的墙上,每个援疆干部看到,无不心头一暖。

  援疆不易,多数援疆干部上有老下有小。这三年,我经历了女儿高考、至亲罹疾,无法照顾,满心愧疚,九旬老娘生日,也无法侍奉在旁。有些援疆干部,还遭遇了老人病故,依然含泪坚守岗位。新疆确实太远,工作压力又大。

  但对于援疆干部来说,这些从来不是叙事的主题,既然选择援疆,就已明白工作与家庭不可兼顾。事实上,相比于终生戍边、长期建疆的本地干部,相比于“每年要吃两块砖”的南疆干部群众,又有何心理不平衡?

  大家抵疆甫始,就牢记着“援疆三问”,三年时间,时时自问:“来疆为什么?在疆干什么?离疆留什么?”

  在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中,三年时间绝对不算短暂,在疆三年,援疆干部不论何种岗位、何种职务、何种区域,都很拼,这种拼不是程序性的,而是基于对新疆、新疆人的深情,在有500人的援友群里,很多人平时不发声,但遇到地震、雪灾、危重病人抢救……纷纷挺身而出,整合资源,前后奔走。每一个难题得到解决、每一个病人转危为安,都会在群里掀起长时间的欢呼。大家确确实实把自己当成了新疆人。

  援友之间的深情,也是这三年弥足珍贵的收获。大家工作已久,突然齐聚一起,没有任何利益冲突,似乎回到了大学时期。难得机缘,都很珍惜。有些援疆干部接来老人或者孩子,援疆公寓,更有了家的感觉。三年来,看着老人安度晚年,看着孩子快乐成长,时时有小确幸。援疆公寓在幸福路南四巷99号,大家习惯称之为:幸福99。

  三年时间,在新疆拥有了很多朋友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新疆地域广袤,开车上路,几百公里不见人烟是常事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跟人口稠密的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有很大不同,可以称为“热情的陌生人社会”。从历史来看,新疆一方面有足够的土地来养活人,成了艰难时代饥民的庇护所,另一方面新疆自然条件艰苦,需要互相支撑才能营建家园、改善生活,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,天然就是一个命运共同体。互帮互助,是新疆人的集体性格。难怪有人这样评价新疆人:“辽阔的土地长不出狭隘的爱。”

  始终难忘,红其拉甫边检站用高压锅给我们焖的方便面;伽师县江巴孜村亲戚用他粗糙的大手给我剥核桃;在哈萨克族朋友赛力克家里过节,一顿饭,从下午两点吃到晚上七点……

作者(左二)带队进行“重走邓缵先之路”全媒体采访。  

  告别新疆前一周,我进行了三年援疆最后一次采访,重走邓缵先之路,在南疆的酷热中,从叶城出发,沿叶尔羌河一路北上,莎车、麦盖提、巴楚、图木舒克、阿克苏、库车……一路采访一路写稿,很辛苦,我却盼着这段时间过得再慢些,再慢些。

  总以为遥遥无期,转眼各奔东西。

  7月26日晚上,乌鲁木齐大雨,援疆公寓里,很多人彻夜难眠,听了一夜雨声。

  “格登山色伊江水,回首依依勒马看”。远行总有归期,吾心归处,有一处,永远是新疆。

  (作者为新华社援疆干部)

【纠错】 【责任编辑:王若宇】